没有哪个经济体能在这场全球金融危机下独善其身,对于中国而言,其经济已进入结构性改变的重要时期。 10月3日,美国众议院批准了7000亿美元的救市计划,使得这场巨大的金融危机中出现了一些救生筏。但是即使以最乐观的眼光来看,美国经济也已进入了一个极为不确定的时期。与此同时,始于美国的信贷危机也波及到欧洲,欧洲各国经济发展放缓。面对经济的惨淡前景,人们自然而然地会关注中国,想知道这个全球第三大经济体的经济前景如何?
六位中国内地与香港的经济分析师认为,仍然有理由对中国的经济发展前景保持乐观。虽然对西方国家的出口将有所下降,但快速发展的亚洲国家正在填补部分空白。工资和土地价格上涨,但涨工资推动了国内消费,改善了人民的生活质量,生产成本增加则有助于铲除哪些污染严重的低附加值工厂,而后者的消失正是中国政府希望见到的趋势。
与美国和部分欧洲的银行相比,中国的银行经营仍然保持稳健,这主要得益于中国政府阻止它们冒进放贷。国内消费与投资也呈现出强劲增长。另外,政府还有一些可以促进经济的有力工具。综合这些因素,未来几年内中国的GDP增长可能达到9%至10%左右。这个数字或许不及以前的12%,但对于中国这样一个大型经济体而言依然算得上高速增长。
宏利全球投资管理(MFC Global)驻香港高级资产组合经理泰丽斯·邱(Terrace Chum)说,“中国的经济发展肯定会放慢,这点是毋庸置疑的,但不至于陷入悲观无望的境地。”
尽管如此,美国的信贷危机,加上欧洲和美国的经济每况愈下,都可能对中国造成一定程度的负面影响。香港的一位投资银行家说,“我们认为,中国即便在危机之初可以屹立不倒,但也绝对无法独善其身,因为现在的世界是如此紧密地缠绕在一起。所以随着危机的进一步蔓延,中国能否继续坚持下去也经受着日益严峻的考验。即使中国等国的经济得以继续保持相对较好的发展,亚太地区的绝大多数经济体也应该可以逃过衰退的命运,但他们仍需为这场危机付出代价。”
中国政府显然对经济放缓非常担心。9月15日,在连续六年多稳健加息之后,中国政府突然转向,把基准贷款利率调低0.27个百分点至7.2%。9月25日,在连续两年上调银行准备金率之后,政府出其不意地把该准备金率下调1%至16.5%,再次为经济注入一剂强心针。政府政策突然转向表明,中国已经开始担心增长放缓对经济造成影响;他们已不再提到经济过热,现在他们关注的焦点是如何推动增长。
巴克莱投资银行驻香港的中国研究部负责人彭文生(音译)说,“中国政府的政策考虑已经转向。三四个月前,通胀显然还是头号关注的对象,而现在政策考虑已经转变,因为中国2008年第二季度的增长率已降低至10.1%。与2007年全年接近12%的增长率相比,这个数字已经算是巨大的跌幅。”
中国经济已进入结构性改变时期:工资和土地价格上涨,人民币持续升值,商品价格高企。所有这些因素推高了出口成本,而与此同时欧美等重要市场却在遭受经济下滑,这为中国的出口又蒙上了一层阴影。如今,在过去十年来作为中国经济支柱的房地产市场也突然开始降温,而且眼下还没有恢复的迹象。
制造成本上涨
随着土地和劳动力成本持续上扬,商品价格继续高企和人民币不断升值,中国的制造成本也在走高,使得中国各地厂商面临的压力不断增加。宏利全球投资管理驻香港的大中华区股票业务负责人马修·李(Matthew Lee)说,“在上述因素的影响下,制造企业的利润不断受到挤压,特别是劳动力密集型企业以及原材料型企业。过去六个月来这些公司的利润率不断降低。”
制造成本正面临着重大压力:今年上半年中国的工资收入猛涨了18%,自2005年年中以来人民币对美元升值21%,预计未来一年左右还将继续升值5%。商品价格高企也令人忧虑,但分析师认为近来的价格上涨是周期性而非结构性的,前几个月来商品价格有所回落也印证了这个观点。
但分析师也指出,成本上涨并不全是坏事。收入提高可以改善普罗大众的生活质量,拉动国内消费,而国内消费将是中国经济增长的支撑因素,同时人民币升值也降低了进口价格。中国政府还利用成本上扬的机会来铲除那些效率低下、污染严重的工厂,特别是钢铁、铝和混凝土加工工厂。麦格理证券(Macquarie Securities)驻香港研究中国经济的负责人保罗·卡维(Paul Cavey)说,“从很多角度来看,中国的成本上涨其实是件好事。譬如,工资上涨可以提高中国居民的收入,改善社会福利,而商品价格高企对于消除环境污染严重的工厂非常重要。”
为了关闭这些工厂,中国还对钢铁、铝和服装加工厂实行增税,同时加大了对投资服务业、农业和高科技行业的激励力度。政府鼓励污染严重、效率低下的工厂进行合并,9月,政府还制定新法规,对节能和减少污染提出更加严格的要求,旨在加快实现国家的可持续发展。新法规将于1月1日起生效,要求制造工厂达到更加严格(成本也更高)的节能标准。政府要保持的这种平衡十分微妙:既希望推动产业往价值链上游发展,又要关注就业率和GDP的增长。
巴克莱投资银行驻香港的彭先生说,“政府并不想一碗水端平。他们希望以支持的手段促进结构性改革,从而推动经济实现长期的可持续增长,所以他们为不同行业提供的支持力度也不尽相同。”
麦格理指出,工资上涨是另一个多少受到政府鼓励的趋势,因为今年年初政府出台新的工资法,使企业的平均劳动力成本增加了5%至10%左右。
制造成本上涨最令人担忧的就是导致出口价格上扬。邱女士说,“政府对此表示忧虑,因为出口是中国经济增长的支柱之一,很多制造工厂都是面向出口市场。广东省的出口增长是中国出口增长的风向标,而现在这个数字已经开始下降。”
亚洲开发银行(ADB)驻华代表处高级经济学家庄健(音译)指出,迄今为止,中国出口下滑的幅度还不大,因为亚洲的新兴国家填补了部分空白。他说,“发展中国家持续高昂的需求抵消了部分面向发达国家出口的下滑,所以2008年上半年中国整体的出口增长率还保持在22%的强劲水平,只比2007年下半年减少了2%。2009年的出口增长率将在18%至19%左右,而且未来三五年内将继续保持两位数的增长。”
消费与投资依然强劲
国内消费与投资是中国的两大主要经济支柱,也是绝大多数人对中国经济增长前景持乐观态度的主要因素。而这两大支柱目前依然保持着强劲态势。麦格理的卡维说,“其实今年的外国直接投资(FDI)一直非常活跃。 这可能反映了外资在华购买升值的人民币,进行投机性的投资,目前的情况显示,FDI没有大幅的下降。”
事实上,外国直接投资正在大量涌入中国。据巴克莱投资银行预测,中国2008年全年的FDI将达到1510亿美元,比去年的1210亿美元有所增长。过去北京、上海、深圳、广州的制造业与房地产市场一直是外国投资者的首要目标,而现在对这些市场的投资需求虽然依然强劲,但似乎已经步入平稳期。新的增长点集中在服务业、可持续能源和通讯等行业,许多内地城市也已成为投资目标。卡维说,“外资企业开始更多地投资服务业与并购交易,而不是一些新建的工厂项目,虽然后者曾是上世纪90年代FDI的主要增长引擎。”
从公寓、机场、体育馆到桥梁等的固定资产投资依然保持了一个可观的增长速度。亚洲开发银行的数据显示,2008年上半年的名义固定资产投资增长了26%,基本与去年持平,而通胀调整后的实际投资增长率下降至15%左右,比2007年的22%有所减缓。
作为GDP增长的另一大核心支柱——国内消费似乎正在走上稳定的长期增长之路。亚洲开发银行的数据显示,2008年前七个月的名义零售额增长了22%,而通胀调整后的实际消费增长了约13%,去年前七个月的增长率是12%。 邱先生说,“所以就国内消费而言,还是保持强劲增长态势。”
政府政策与工具
看好中国经济前景的另一个原因是,政府拥有强有力的财政与货币政策工具。政府的财政调控能力很强,因为它有充足的空间减税或者增加开支,而就货币政策而言,政府也有足够的余地继续降息和调低银行准备金率。中国的银行经营也很稳健,因为政府不允许他们发放各种危险的贷款,而后者正是造成美国银行系统崩溃的原因。
政府一直积极利用财政政策来促进经济发展。除其他各种措施外,政府还对部分出口企业实行减税,为某些高科技行业提供补贴,降低个人所得税,同时加快在农村兴建各种基础设施项目。此外,政府还从今年年初开始统一执行新税法,该法规大幅削减了国内大部分企业的所得税。
只要政府愿意,它还可以采取更加激进的财政激励措施。彭先生说,“去年政府的顺差很大,而且财政状况良好,所以政府得以采取扩张性的财政政策,包括减少和增加开支。政府虽然无法阻止出口下滑,但它可以提振国内需求,而且如果通胀继续降低,政府这样做的余地还会更大。”
货币政策也是政府的武器之一。卡维说,“目前中国的好消息是,银行近年来的贷款还没有太过激进,其原因是政府不允许他们这样做。中国对银行的准备金要求非常严格,准备金率高达16.5%,当政府希望促进增长的时候,它可以轻而易举地削减准备金率。我认为中国政府今后将继续利用此类货币政策措施来推动增长。”
许多货币激励措施瞄准的都是制造业。邱先生说,“政府开始对某些制造企业放松银行信贷,以此来帮助抵消部分经济放缓。”
但卡维认为,货币激励措施不会无休止的持续下去。他说,“现在显然这类激励措施已经进入尾声,如果全球其他地方的出口不开始回升,而这种货币政策激励措施已经执行,那么中国增长放缓的幅度可能更大。但鉴于中国仍然还有弹药,我想增长不会下滑得很明显。”
通货膨胀
最终可能对中国经济造成最严重伤害的还是通胀这个变数。如果消费者价格指数(CPI)上涨太快,政府就无法利用政策工具来刺激经济增长,因为激励措施会进一步恶化通胀。彭先生说,“假如通胀依然很高,政府用来刺激国内需求的空间就非常有限,因为如果你刺激国内需求,就可能会增加通胀。但目前通胀数字已经大幅下降,所以政府的担忧也有所减少。”
其实通胀正在下降:二月CPI最高达到8.7%, 七月逐渐回落至6.3%。分析师认为,随着商品价格回落,通胀可能进一步降低。因此政府可以为经济注入更多现金,既可以通过财政手段,譬如减税和基础设施建设,也可以放松信贷限制和降息。而政府目前也正是这样操作的。
卡维说,“如果通胀确实开始上扬,中国就必须采取更积极的措施来控制增长。我想最终的风险就是通胀增加,但在未来六个月左右似乎不用担心。”
彭先生说,假如GDP增长率降至9%以下,政府就会采取更积极的措施来促进经济发展。“9%以下的数字会让政府非常担心,因此他们会采取一些非常激进的手段来刺激需求。”
部分分析师认为,在可预见的未来,中国经济很可能继续保持9%左右的增速。亚行的庄先生认为,“我认为中国经济无法继续保持两位数的增速。未来几年的年增长率很可能在9%左右,(CPI)通胀率在5%左右。当然这与前些年还是有所区别,前几年的增速达到10%至12%,通胀率也保持在很低的水平。”
本文系沃顿知识在线中文版授权刊登,原题为《在全球金融风暴席卷下,中国经济是否能继续强劲?》